《祠堂外的第四盏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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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壁滑得厉害。
顾长川先下,脚尖踩住一块凸出的石头,确认稳当后才松开绳子。顾栖灯跟在他上方,掌心蹭过湿苔,凉意一路钻进骨头里。
下到一半,井口的光已经只剩一个指头大小。
顾栖灯低头,看见顾长川提着一盏没有点火的风灯。风灯里装的不是灯油,是顾长舟配的药水,轻轻一晃,便泛出一点淡青色。
“还能往下吗?”她问。
“有落脚处。”
“你刚才没看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顾长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猜的。”
顾栖灯差点笑出来。
他向来不像会承认自己在猜的人。
绳子忽然往下滑了一寸。
顾栖灯心里一紧,脚尖却踩空了。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井壁,腰上的绳便被猛地绷住。顾长川在下面拽住了另一端,声音隔着黑暗传上来: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那是井在动。”
井壁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
像很多根线同时从石缝里收紧。
顾栖灯抬手摸了摸,指腹碰到一根白线。线很细,浸了水,贴在石头上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正要缩手,那根线忽然缠上来。
顾长川的风灯亮了一下。
淡青色的光照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白线。它们不是从上方垂下来的,而是从下方一路往上爬,缠过每一块石头,像有人在井里织了一张网。
“别碰。”顾长川说。
顾栖灯已经看见了。
白线尽头不是石头。
是手。
井底有一片很浅的水,水中浮着十几个人。他们被线缠着手脚,身体半沉半浮,脸朝上,眼睛却都睁着。
其中一个男人顾栖灯认得。
是方才从井水里冒头、手背上写着“塔底”的那个。
他看见她们,嘴唇动了动。
顾栖灯加快速度往下。
“慢一点。”顾长川在下面说。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先把他们拉出来。”
“线还没断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断。”
顾长川抬头看她。
井底水面映着一点淡青色灯光。他的脸很冷静,像在极快地算什么。
“白线不是绑在他们身上。”他说,“是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。直接斩,会伤人。”
顾栖灯落到最后一块石阶上。
水只没过脚踝,冷得像雪。那些人的呼吸都很浅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她蹲在男人身边,先摸了摸他的颈侧。
有脉。
“他们被拿走的不是全部记忆。”顾长川低声道,“大概是最容易让他们挣扎的那一部分。”
顾栖灯看向男人手背上的字。
塔底。
这两个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,他还在尽力记着。
她取出顾长舟给的药粉,倒了一点在掌心。药粉遇水没有散,反而结成细小的颗粒,贴到白线上。
白线缩了一下。
男人的眉头也皱起来,像是从极深的梦里听见了什么。
“有用。”顾栖灯说。
“别太多。”顾长川提醒,“线松得太快,他们未必撑得住。”
顾栖灯点头。
她没有再往下撒药,只将沾着药粉的手指按在男人手背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男人没有回答。
“你手上写着塔底。你记得是谁写的吗?”
过了很久,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。
“我。”
“为什么写?”
“阿兰……说……不能忘。”
顾栖灯心里一动。
“阿兰在里面?”
男人的眼珠慢慢转向水道尽头。
那边有一道半开的石门。
门后透出极淡的白光。
“她……进去三天了。”
顾长川走到门边,没急着推。
石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,白线从门缝里钻出。门旁刻着几个模糊的字,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擦过。
忘川祠,记灯水窖。
“水窖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顾栖灯站起来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我先看。”
“顾长川。”
他回头。
“我们一起下来的。”
顾长川看着她,最后侧身让开一点。
石门很重。
两人合力推开时,水从门后涌出来,带着一股很重的药味。不是腐臭,也不是血腥,是白眠花混着陈年墨汁的味道。
门内比井底宽得多。
四周砌着白石,中央是一方圆形水池。池上架着一座矮塔,塔身只有半人高,却和曲水城上那座白灯塔一模一样。无数根白线从小塔底部伸进水池,又从水池下方钻出去。
水池周围坐着七个人。
他们没有被绑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白瓷碗,碗中浸着自己的手。白线从他们指尖钻出来,落进水里。
其中一个女人穿着药铺常见的青布裙,头发散了,脸上有道已经结痂的伤。她低着头,一遍遍用炭笔在手背上写字。
阿砚。
写完,字迹很快被水泡开。
她便再写一遍。
顾栖灯站在门边,没有出声。
阿兰写到第三遍时,炭笔终于断了。
她愣愣看着手背,像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顾栖灯走过去,把阿砚那块木牌放到她面前。
阿兰抬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阿砚的。”顾栖灯说。
阿兰盯着木牌上的字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先是念出“阿砚”,随后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。
“他还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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